楚苏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正好听见姜桐在嚷嚷。
“谁要照顾你啊!我那是……那是怕你死在里头,组织还得给你办追悼会,多麻烦!”
阮靖靠在床头,脸色还有点白,但那双眼睛已经恢覆了往常的似笑非笑。
他看着姜桐,慢悠悠地说:“哦,所以你是为了组织着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——”阮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,“这个?”
那保温桶里是他一早起来熬的粥。
熬了一个半小时,火候刚刚好,还切了皮蛋和瘦肉。
他五点就爬起来折腾这些,被同室友的人当成鬼附身,来不及解释他就往医护室跑。
“我……我顺手的!”姜桐强行辩解,“我给自己熬的,顺便给你带点!”
“你宿舍在a栋,食堂在b栋,病房在c栋。”阮靖慢悠悠地说,“顺便能顺这么远?”
姜桐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楚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翘起来。
姜桐余光扫到他,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来:“楚苏!你来了!快进来坐!”
阮靖的目光跟着移过来,在楚苏身上停了一下,又瞟向他身后——空的。
“就你一个?”阮靖问。
楚苏点点头:“嗯,来送点东西。”
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是张羽叡托他带的营养品。
放的时候,看到那个保温桶,再看看姜桐红透的耳根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熬的?”他问姜桐。
姜桐拼命使眼色,楚苏假装没看见。
阮靖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他说是他顺手熬的,从a栋顺到c栋。”
姜桐恼羞成怒:“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!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楚苏拍拍他的肩,“我站你这边。”
姜桐刚想感动,就听见他补了一句:“但你熬的粥确实挺香的,闻到了。”
楚苏在病房待了一会儿,帮着收拾了一下东西。
姜桐全程忙前忙后,给阮靖倒水、削水果、调整床的角度,嘴上还一直嘟囔着。
阮靖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柔和得不像话。
楚苏看在眼里,心里有点羡慕。
他和金子存……什么时候也能这样?
他低头一看,是金子存的消息。
【任务会议室,十分鐘。】
金子存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。
训练安排都是在群里通知,任务也是宣沐清统一传达。单独发消息给他,这还是第一次。
“怎么了?”姜桐凑过来。
楚苏收起手机:“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
“哦,那你忙。”姜桐挥挥手,“我晚点回去。”
楚苏走出病房,走廊里很安静。他握着手机,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
十分鐘后,他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金子存已经到了,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楚苏身上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楚苏却觉得今天的金子存哪里不太一样。说不上来——还是那张冷脸,还是那个语气,但看他的眼神……
好像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秒?
楚苏没敢多想,走过去在会议桌边坐下。
金子存也走过来,在他斜对面坐下。不是正对面,也不是旁边——斜对面。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沐清哥呢?”楚苏问。
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楚苏盯着桌面,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。
金子存坐得很直,手放在桌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楚苏移开视线,耳根有点热。
金子存看着他,表情没变,但那双眼睛——
“什么?”楚苏没反应过来。
“上次任务,”金子存说,“你手臂被划伤。”
楚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那点小伤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当时只是被碎片划了一道,连缝针都不用,金子存居然记得?
“早好了。”他说,“就一点小伤。”
金子存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但楚苏心里那点异样更明显了。
不对,他可能只是随口一问,毕竟是一起出任务的,关心一下也正常。
可金子存什么时候随口关心过别人?
那天那个吻又是甚么意思?
如果要交往,他也没有特别提到,态度也不像...
楚苏正胡思乱想着,门被推开了。
宣沐清大步走进来,后面跟着段景煜。两人在会议桌主位坐下,宣沐清开门见山:“新任务。紧急。”
他按下遥控器,投影幕上出现一份文件。
“一周前,邻市一家生物实验室被盗。”宣沐清说,“失窃的不是设备,也不是成品,而是一批实验数据。”
楚苏盯着屏幕,眉头皱起来。
“生物强化相关的。”宣沐清顿了顿,“具体来说,和阮靖那个项目有关。”
“那批数据是张羽叡团队几年前的研究成果,后来因为伦理审查被叫停,一直封存。按理说没人知道这批数据的存在,更不知道它藏在哪儿。”宣沐清看着他们,“但现在,有人精准地找到了,精准地偷走了。”
“不确定。”宣沐清摇头,“但可能性很高。”
楚苏的脑子里闪过阮靖的脸。
那批数据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,阮靖作为同类实验的產物,会面临什么?
“任务是什么?”金子存问。
“追踪数据去向,在它被扩散之前找回来。”
宣沐清看着他们,“你们俩负责实地侦察。顾凌云会提供技术支持,解忱玉那边……他说算了一卦,这次你们去,会有收获,也有危险。”
金子存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但他註意到,金子存刚才看了他一眼。很快的一眼,但楚苏捕捉到了。
会议结束后,宣沐清和段景煜先走了。
楚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金子存忽然开口:“明天五点出发。”
楚苏抬头: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金子存走到他面前,递给他一个东西。
楚苏低头一看——是一个很小的急救包,比组织配发的更精致,里面除了常规药品,还有几样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止血用的。”金子存说,“比组织配的效果好。”
金子存已经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了一下。
楚苏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急救包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他想起刚才病房里姜桐和阮靖的互动。
一个嘴硬心软,一个笑里藏刀,但谁都能看出来,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但他握着急救包,握了很久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,楚苏到达集合点。
金子存已经到了,背着一个战术背包,站在晨雾里。
看到楚苏,他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上了车,顾凌云坐在驾驶座上,叼着根棒棒糖,冲他们挥挥手“早啊,这么早起?”
楚苏:“任务嘛...”
顾凌云嘿嘿笑了两声,被金子存看了一眼,立刻收敛,发动车子。
车子驶出组织,驶入清晨的薄雾。
楚苏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。
旁边坐着金子存,肩膀偶尔会因为颠簸碰到他的。
每一次碰到,楚苏的心就跳快一拍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金子存,那个人依旧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那个人的手,一直放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侧。
三个小时后,他们到达邻市。
顾凌云把他们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旅馆门口,扔给楚苏一个耳机。
“有事叫我,我随时在线。”
两人进了旅馆,开了两个房间,相邻的。
金子存放好东西,敲开楚苏的门:“半小时后出发。”
半小时后,他们出现在那家被盗的实验室附近。
那是一座老旧的建筑,藏在几条巷子深处,周围是居民区,人来人往。
表面看是个普通的生物研究所,但楚苏知道,这只是掩护。
“守卫松了。”金子存观察了一会儿,“被盗之后,可能觉得没人会再来。”
楚苏点点头:“进去看看?”
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,坐在窗边,盯着那栋楼。
一下午的时间,金子存几乎没说话。
但每隔一会儿,他就会看一眼楚苏面前的杯子,如果快喝完了,就叫服务员续杯。
第三次续杯的时候,楚苏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用这样。”
楚苏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:“我自己会叫。”
金子存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
但楚苏心里那点不自在,不知道为什么,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两个人换上装备,摸到实验室后门。楚苏打开工具,几秒鐘就撬开了锁。
他们潜入楼内,避开巡逻的保安,一路摸到核心区域——存放数据的服务器机房。
机房的门锁着,密码锁。
楚苏正准备动手,金子存按住他的手腕。
两个人迅速隐蔽到拐角处。
脚步声传来,两个人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一边走一边说话。
“……数据已经出手了?”
“嗯,买家今晚收货。”
“城东废弃化工厂,十二点。”
楚苏和金子存对视一眼。
脚步声远去,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
“跟上去?”楚苏轻声问。
金子存摇头:“先拿数据。”
楚苏点点头,重新回到密码锁前。
机房不大,几台服务器嗡嗡作响。
楚苏找到核心存储器,开始拷贝数据。
进度条慢慢爬着,他盯着屏幕,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。
城东废弃化工厂,十二点。
也就是说,他们还有三个小时。
进度条到100%的时候,楚苏拔出设备,转身要走——
他走到服务器前,动了点手脚。
“这样他们就会发现数据被拷贝过。”金子存解释,“然后就会怀疑那两个人。”
楚苏楞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金子存看着他那个笑,眼神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撤离实验室,回到旅馆。
楚苏把数据传给顾凌云,顾凌云确认无误后,发来一个地址——城东废弃化工厂的详细位置。
金子存看看时间:“十点。先去吃饭。”
这个人,有时候真的让人捉摸不透。
他们在路边找了家小店,点了两碗面。
楚苏埋头吃面,吃了几口,发现对面的人没动。
他抬头,看到金子存正在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金子存移开视线,开始吃面。
但楚苏註意到,他把碗里的肉,一块一块夹到了自己这边。
楚苏低下头,盯着碗里多出来的肉,眼眶有点酸。
吃完饭,他们赶往化工厂。
那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,到处是生銹的管道和残破的建筑。夜风很大,吹得铁皮哗哗响。
顾凌云在耳机里说:“我黑进了附近的监控,看到几个人影进了三号厂房。你们小心。”
金子存“嗯”了一声,看向楚苏:“跟紧我。”
两个人摸到三号厂房外面,从破损的窗户翻进去。
厂房里很暗,只有几束手电光在晃动。他们躲在二层的铁架后面,往下看。
五个人。三个像是买家,两个像是卖家。中间摆着一个箱子,应该就是装数据的硬盘。
“等交易开始再动手。”金子存用气声说。
下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上来。
一个人打开箱子,取出一个硬盘,连上设备。屏幕上闪过数据流——
就在这时,金子存动了。
他从二层一跃而下,落地无声,但出手如电。两个卖家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放倒。
买家反应快,立刻掏枪——
楚苏从侧面冲出去,一脚踢飞他的手枪,反手扣住他的脖子。
三秒,五个人全部制伏。
金子存看了楚苏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点……楚苏不确定是什么,但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们把人捆起来,拿走硬盘。顾凌云在耳机里欢呼:“牛逼!收工!”
但就在这时,厂房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金子存脸色一变:“不止五个人。”
楚苏也听到了——至少十几个人,正在包围这里。
金子存点头,迅速判断形势:“我引开他们,你带着硬盘先走。”
“不行!”楚苏脱口而出。
那目光很平静,但楚苏在那平静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和上次任务时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一起走。”楚苏说,“要么一起走,要么都不走。”
金子存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金子存往东边扔出一个烟雾弹,楚苏往西边跑去。
那些人被烟雾弹吸引,往东边追,金子存在暗处放倒几个,然后绕路追上楚苏。
两个人翻过围墻,穿过废弃的厂区,一路狂奔。
身后的人追得很紧,不时有子弹飞过。
楚苏的体力快到极限,但他咬着牙在跑。身边是金子存的脚步声,一直和他同步。
“翻过去!”金子存说。
楚苏点头,助跑,起跳——手抓住了墻沿。但就在他翻上去的那一刻,身后一声枪响。
他回头,看到金子存身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跑过来。
“翻!”金子存的声音很沉。
楚苏翻过去,落地,然后回头——
金子存翻过来了,落地时踉蹌了一下。
楚苏看到他的手臂上,一片暗红色。
“擦伤。”金子存说,“走。”
他们继续跑,跑出工业区,跑进一条小巷。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,终于消失了。
楚苏靠在一堵墻上,大口喘气。
金子存站在他旁边,呼吸也很重。
“你……”楚苏看着他手臂上的血,“让我看看。”
楚苏的声音有点大,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。
金子存看着他,没说话,把手伸过去。
楚苏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——确实是擦伤,子弹擦过手臂外侧,划出一道血痕,但没有留在里面。
他松了口气,从包里拿出急救包——金子存给他的那个。
打开,取出里面的止血药和纱布。
金子存看着他动作,忽然问:“会用?”
楚苏抬头看他一眼:“你教过。”
他想起来了——很久以前,有一次任务后,他确实教过楚苏怎么处理伤口。那时候楚苏还不太熟练,他示范了一遍,楚苏认真地看着,眼睛亮亮的。
他低着头,认真地清理伤口,上药,包扎。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他。
巷子里很安静,远处有狗叫声。
金子存低头看着楚苏,看着他垂下的睫毛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,看着他专註的侧脸。
“好了。”楚苏包扎完,抬起头。
因为金子存正看着他,那目光……他从没见过。
他伸手,把楚苏拉进怀里。
金子存的怀抱很紧,手臂环着他的背,下巴抵在他肩上。那个人身上有血腥味,有硝烟味,还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。
“存哥…”楚苏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别说话。”金子存的声音很低,闷闷的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他闭上眼睛,慢慢抬起手,回抱住金子存。
夜风从巷口吹过,有点凉。
但两个人抱在一起,很暖。
过了很久,金子存才松开他。
他看着楚苏,那双一向很冷的眼睛里,有一点楚苏从来没见过的光。
他知道金子存说的是什么。
回去再说——说那些一直没说的话。
楚苏的手忽然被握住了。
他低头一看,是金子存的手,握着他的,十指相扣。
那个人目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尖,好像有点红。
他握紧那只手,跟上他的步伐。
身后,工业区的方向,隐约传来警笛声。
但那和他们无关了。他们的任务结束了,警方会善后。